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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着母亲走

鲁克明

 

象黑夜必将来临一样,我的母亲还是走了。

母亲走的那天,是我背着出门的。

但当时我背着的是母亲一件旧衣服,我弓着腰装着吃力的样子说妈我来背你上轿就一步一步把母亲背出屋子背到一乘纸做的轿子里。母亲一生没有坐过轿子,也没有让我背过她,我当时稳稳的背着母亲的衣服是要让母亲去坐一回纸做的五色的轿子了啊!

依然是这个老院子,雨气迷蒙,清清爽爽,有一些车前草的味道,还有再也熟悉不过的土腥气那是蚯蚓蜗牛在耕作。雨敲打鳞鳞瓦片千页瓦键,铿且锵又沥沥。这一庵家乡的老屋啊老门老窗曾激起我多少次亲情乡愁。就从这里,当我的脐带被一刀解缆就成了一只黏黏的蜗牛壳死死的盘在了母亲的背上,我就这样被母亲怀抱背驮成了老儿子如今的七尺男儿。我何曾又想过也象母亲背儿子一样温暖的背一回我的母亲,就像母亲背儿子一样淌过积水的小路和崎岖的田埂。是的,该知道背背年老的母亲了,但令我汗颜的我是被乡俗葬礼驱使也只能是背起母亲的一件旧衣服了,这一背,无论天老地荒再孤独的忧愁再澎湃的亲情再也没有背负母亲的机会了。就连这件母亲的旧衣服也已化作了一抹烟云成为了永远的泥土。

此刻,我要读莎士比亚的一首挽歌,挽歌中咏叹的是生的烦恼和死的恬静,生的无常和死的确定。我要再看看叔本华关于生命忠告的篇章,这样,我是否会对母亲的消失更超然一些因为从此我的夜里常常噩梦淋淋。母亲一定会走的念头在我还赖在她温暖的背上的时候已经怯怯的知道了。即使再怎么不相信但人要死的雄辩随着阅历的增长而无可置疑。来,让我来看莎翁的第一段在咏叹什么,你死了,你再也不用害怕太阳的毒焰,再也不用畏惧冬日的严寒,再也不用夜夜聆听儿子是否归来的脚步,再也不用天天替她的儿女们牵心挂肺唉声叹气。即使你有万般为儿女好好活着的心力也不免在某个突如其来的时候变成泥土把思儿的肝肠化为夜语秋坟的无奈。

我很清楚母亲背我的次数如繁星点点,母亲的背是我儿时的摇篮。在母亲的背上,我从来就误以为世界总是晴天,在母亲的背上,我从来就不知道还有鬼魅风寒。母亲背我在春天采过鲜花,背我在夏天数过星星,背我在秋天摘过桃李,背我在冬天踩过冰雪。而我这是平生第一次背起我的母亲,也将是我最后一次背起我的母亲。

母亲象一朵云飘摇在我的背上。

母亲象一枚沉香熏染着我的肺叶。

母亲一生象一本教科书让我翻不尽读不完,自小我就知道母亲很能干且勤劳,她总是说天再旱只要去地里因为这锄头上有水哩,她总是说晾在院场的麦子再没有太阳晒只要去翻腾因为这叉上有火哩。母亲做过赤脚医生,还拜我本家一个老太太为师傅学会了半夜半夜去做产婆。母亲还曾经是我们村第一个女乡村教师,母亲整天风风火火忙忙碌碌,那时的母亲年轻干练像是穿堂而过的清风,那时的母亲青丝如瀑语声清亮象是飘过沙漠的那一曲悦耳的驼铃。母亲要强所以也催着儿子能干,比如总是念叨说我有潜力可以做作家,而我总也没有成为作家的迹象。最后,那是在冬日,我当兵回来探家的一个晚上,母亲把一叠一指厚的书稿有点羞涩的递过来说让我给看看,至此我才知道母亲早已经悄悄在开始写她的自传体小说了。她写她三岁时父亲被抓兵一去无回,母亲无奈改嫁远方,只能让女儿寄人篱下做孤儿。写她初中还没有毕业就被大伯从教室里拉出来去做我父亲的新娘。写她过门就照顾养育十来岁的小叔上完初中考上中专,还写她做产婆的时候那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如何从她手中来到人间。还写她第二个女儿八岁夭折五十岁时第三个儿子去世所带给她连针尖也剜不出来的伤痛。看着这些朴素情节的时候我感受的是做母亲的儿子的自豪。从此我就惊讶于我的农民母亲的不平凡,从此我就喜欢从背面看母亲那一双轻快的脚步进进出出,我当然更喜欢欣赏母亲到了老年做事情也总是那样干脆利索,果敢,爽快,我想象我为什么总是赖在母亲的背上不肯下来的缘由既简单又深沉。

我背着我的母亲走。

这就是母亲小时候背着我走过的小路,路自由在远方延伸,左边是鸭毛杆白色的花一垄一垄白的耀眼那应该是在纪念刚刚落幕的金秋。雨在薄薄的毛草叶上落着,雨在泛黄的苜蓿茎上落着,雨在前面新起的黄土上落着。鞭炮每隔一会儿就炸响引路的丧钟,我感觉我背上的母亲的手在紧紧的开始抓着我,我不得不将脚步放慢了再放慢。雨淅淅沥沥,那边的铜油灯已经点燃,家族先人的幽魂们从树枝从远处嘎嘎飞来盘旋在空中。接连几天的雨丝洗湿了小路别有几丝季节的情怀,这样青草铺就的小路,喜欢赤脚的母亲一定会冲着小路欢天喜地,但今天,母亲的心事怎么这样迟缓,我背着母亲一定要慢点、慢点,走得越慢越好。

母亲一定是在牵挂什么,迟缓不是母亲风风火火

的风格。我不知道人去世的时候有没有明确的意识,我想象母亲一定是不知道自己会死去的。因为她还有好多的话没有嘱咐给我,她根本还没有替她的老伴她的儿子孙子安排几句,命运之神就戛然而降是阎王阴森的面孔刻不容缓,一缕亡魂游向奈河徒哭奈何奈何,对面接引者是谁是牛头马面么,而身后是比牛头马面更扭曲的老儿子的泪脸,是我的心被连根拔起后空荡荡血淋淋的弹坑,母亲的生命被她最爱的老儿子背向了远方走向泥土,狻猊衔环的地狱之门将重重的向我堵过来,咯荡荡的声音是鬼门关的一声冷笑把我和母亲阴阳两隔,隔成了一个永恒。母亲,我再慢一点,母亲,再贴儿子紧一些!

我如今背母亲的这条小路到底有多远多近,这条路到底通向哪里,此刻我惟愿有仙驾一说,那冢新启的坟坑是码头,母亲一放下去,那边蓑笠船家就吱呀呀摇橹过来接母亲西去。

母亲像彩云一样飘然而逝了。

母亲像流水一样归去大海了。

母亲像一阵清风孤雁西去了。

母亲化成了土地从此土地就是我的母亲。

趁着棺木一角还没有被黄土遮掩,我匍匐在这堆新土上,一膝一膝,一肘一肘从这头跪向那头。一缕青烟袅袅而起继而是冲天的火阵升腾向天空,蔽天遮地的黑风鬼雨从已经破裂的苍穹一路崩溃下来,四面八方的呐喊声从地底下噼里啪啦窜腾出来,鞭炮声竹子炸裂声风声雨声把母亲一生的痕迹亲情的哭喊我的伤痛就这样送向天空化入黄土,眨眼间喧闹的坟场成为生命的废墟。当又一年秦巴夜雨再涨秋池的时候,新坟将被篷草覆盖,废墟里成长的每个生命还有可能绽放出来的一朵菊花一定是青青翠翠芬芬芳芳。

母亲,您一定很好的!因为我们也很好!

 

                  201568日于来去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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